到关西看“老旧”的日本

刘恒宝

2010年03月01日
       飞机在关西机场落地，下机，过关，一路顺畅。在宽敞明亮的到达大厅，同行的外办服务中心王主任说：这就是日本，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的确，我们到的时候是下午，旅客并不多。等大巴的时候我留意到机场里的很多服务人员是六十多岁的老年人，他们慢条斯理但又一丝不苟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我是第一次来日本，安静、整洁、和顺是我对这个未曾谋面的近邻的最初印象。


　　我们是应关西广域机构、关西国际观光推进中心的邀请，到关西地区(指关原盆地以西地区，包括大阪、京都、奈良等大都市)做观光考察的，近几年日本各地开始意识到中国游客对当地旅游事业的特殊意义，纷纷开展针对中国游客的推介活动，本次活动即是其中之一。一共五天四夜的行程，虽然短暂，但也终于对这个一衣带水、“同文同种”、却又总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陌生感的国家有了面对面的直观感受。

　　“老旧”的日本

　　早就听说日本是老龄社会，老年人在日本国民的人口结构中占的比例非常大。这种说法一踏上日本的土地就得到了印证，除了在机场见到很多老年的服务人员以外，所到之处，老年工作者随处可见，保洁员、停车场管理员、酒店侍应、导游、博物馆接待员……最让我想不到的是卡车司机，在从大阪到奈良的高速公路上，一辆拉施工机械的中型卡车超过我们，错车的一瞬，我看见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花白的头发，一看就是六十往上的年纪了。至于市区里开出租车的老年人更多。我曾留意这些高龄劳动者的脸，看不到焦虑和凄苦，大多平和安宁，仿佛一切都天经地义，自然而然，让我这个四十有七的中年人暗自窃喜：呵呵，革命的路还长啊！

　　不仅仅是人，连大半的市政公共设施、交通工具看上去都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不像我们国内到处都是新楼、新路、新车。我们坐的那辆旅游大巴据司机说是上世纪90年代初的产品，活活跑了十七八年，但是座椅、行李架、顶灯、地板胶垫的金属压条，全都是完好如初的原装货，这个小小的发现不禁让人惊叹，我们这些受尽伪劣产品折磨的中国人，对刚出厂就缺胳膊断腿，甚至“少年夭折”的东西早已屡见不鲜了啊！当然，除了产品质量好，日常养护也必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每到一地，那位五十多岁的司机，就会为车门口的踏板更换一块用来给你清洁鞋底的湿毛巾，这种日常生活中的精细作风是以前想也想不到的。

　　这种“老旧”是你愿意看到的吗？反正我是。在这种环境里，人和物的生命都得到了延长，低熵、低碳、低代谢、低死亡。

　　从多彩建筑想到的

　　关西之行有幸去了两个日本的古都，一个是奈良，一个是京都。2010年是日本迁都奈良1300年整，我们去的时候，奈良县正为了盛大的庆典而整修平城京(当时奈良的称谓)遗址。据说当时的平城京是仿照唐朝的长安规划建造的，皇宫也是依照唐制，遗憾的是原建筑已荡然无存，复建的宫殿是凭想象设计的。可见，历史总有它可疑的一面，我们并不是总能了解它“确实如此”的真面目。

　　奈良和京都的建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概是市政当局有明确的规定，两座古都都没有特别高大的建筑，民居大多是有着小小院落的平房，院子或大或小，都精心地用花草装点起来，显示出主人对日常生活细节的热爱。我见过一家的房子外面，只有半米宽的一个过道，却种了三棵高近三米的丝柏！

　　更让人叹为观止的是公共建筑，政府机构和会社的办公楼、商场、体育馆、餐厅，形制的多样令人目不暇给。在国内待得久了，看惯了千篇一律的高楼大厦，就会以为凡是楼宇，必定是高矮不一的长方形盒子。却想不到这些既不是鸟巢，也不是水立方的一般公用建筑，竟然有着这么多变的面孔，圆形、三角形、不规则的多边形应有尽有。在国内曾向建筑设计单位的专家询问为什么我们的楼宇这么单调呆板，答曰省钱，因为不论是设计还是建设，都是四四方方的包豪斯式建筑最省钱。看来日本人确实有钱，不论大小建筑，都能别出心裁，实现自己在美学上的追求。但看多了，这种判断又遭遇挑战，因为有钱的日本人能设计建造多姿多彩的房屋，却不能在房前屋后给自己留个宽敞的院子，许多楼与楼之间只有五六米宽的小路，两辆车在此间错车都得小心翼翼才能确保不发生刮蹭。该不是楚有楚河，汉有汉界，大家只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发挥才智，才有了这种个性化大发展的结果吧？向导游求证，果然如此。日本的土地私有化，让不论是政府还是财团，都不能随心所欲地拆迁，只要是地主不同意，谁也没办法，只能立足脚下，戴着镣铐跳舞了。看来条件好并不一定结果好，有限的空间无限的想象才是创造的正途。

　　星光下的温泉之夜

　　在关西一共住了四个晚上，其中有两晚住的是温泉旅馆。一晚是福井县芦原市的泰平阁，一晚是滋贺县大津市的雄琴山庄。早就对日本的温泉和日本人对“泡汤”的痴迷有所耳闻，这一次有机会亲身体验一下了。纯粹的温泉旅馆大都是日式的庭院建筑，温婉安静，石子路、精心栽植的各色植物、发出细微声响的木制拉门，还有频频向你鞠躬微笑的接待人员，都让人一下子心平气和起来。换上宽松的和服，身体也得到了解放，只是日式的木制拖鞋穿起来有些难受，脚趾得经过一番挣扎才能挤进绷紧的人字梁(没发现日本人的脚都是瘦长版的啊)。晚餐是正宗的和食，每人一个小小的方桌，樾前蟹和近江牛，据说都是日本有名的食材(后来我们在东寻坊看到过巨大的海蟹，光蟹腿就有一尺多长，不过，这种蟹并不好吃，肉质比较粗，不如大连的飞蟹)，再配上一点刺身、烤制的咸鱼，还有酱汤。看上去精致好看，有点像小孩的玩具，不像是拿来吃的。笑容可掬的“奥巴桑”不断问你要不要添饭，或者示范如何用紫菜包住米饭，一起送进嘴里。

　　和在国内见过的一些豪华洗浴场所相比，我们去的这两家温泉浴场只能算是中上等的规模，内部装饰也比较普通，精致而安宁，人也不多，据说泡汤对日本普通人来说也不是一种很日常化的消闲方式。一般也都是在连续劳累之后，或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庆祝一下，才来泡汤。在换衣间没有带锁的小衣柜，而是每人自己找一个竹编的小筐，把衣物和钥匙放进去。水清至极，温润如玉。我觉得最惬意的是在户外。我们去的两家温泉旅馆都建在半山坡上，都有在户外的温泉池，从室内出来，在清冽的夜风里抖擞一下，然后钻进温热的水中。四下里树影晃动，夜空中繁星满天，自然、宇宙、还有摆脱矫饰、重返“原生态”的人蓦然相遇，茫茫大地，人是在哪里呢？这神秘广大的造物，是我们的家，还是我们的疆场呢？原始人类往往会通过一些特定的仪式来与神接通，与天地对话，而现代人把这个传统弄丢了，如果我们还能在一些如此日常的环境里体验与自然的亲近，该是一种很大的幸运吧！

　　关西之行很短暂，所得印象也肯定是一鳞半爪，但安静、从容、美丽和清洁的日本还是很清晰地在记忆中留存下来。有个现象让我们几个旅伴费了一番讨论的口舌，我们的四个住处中，两间温泉旅馆、两间日航酒店，房间里都没有网线，日航的酒店大堂有付费的计时电脑，温泉旅馆干脆哪儿也没有。这让我们这些有信息依赖症的中国人有点抓狂，百思不解先进的日本怎么会是这样。大家分析了一下，觉得有两种可能：一是所住酒店建设时间较早，当时没有，后来也就没装；二是作为曾经的工作狂，日本人在经历了几十年的狂奔之后，终于反思到，在工作之外，在经济发展之外，还有人和人的生活更值得自己来关注，所以他们不要自己被现代化绑架，要创造回归人的正常生活的环境。果真如此的话，我们也有信心，将来的一天，我们也会有比较安宁自然的生活。(白夜)

[ 本帖最后由 刘恒宝 于 2010-3-1 10:40 编辑 ]